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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紫铜火锅

2023-01-10 18:18 抚顺七千年 王尧 1597
资料图片  我家有一口紫铜火锅,是外祖父很早给我母亲的。它的出产年代很久远,应该追溯到民国时期。从记事起,每逢春节必吃火锅,这是家里几十年最隆重的品牌大餐,不变的常例。这口火锅是家里的“重器”,与当年家里的钟表、自行车等贵重物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平素被母亲放...

王尧:紫铜火锅 图1
资料图片


  我家有一口紫铜火锅,是外祖父很早给我母亲的。它的出产年代很久远,应该追溯到民国时期。从记事起,每逢春节必吃火锅,这是家里几十年最隆重的品牌大餐,不变的常例。这口火锅是家里的“重器”,与当年家里的钟表、自行车等贵重物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平素被母亲放在家里最高处的木箱里,只有在春节这样隆重的节日里才能拿出来一睹真容。


  这口紫铜火锅呈金紫色,通体亮润,造型精巧美观,就像微雕的北京天坛。“天坛”环绕的锅槽就像是“护城河”,火锅的小烟囱就像天坛的塔尖,基座上有个小“城门”,是往里放火炭的。用它吃酸菜火锅,既是享用美味,更像是一个帝王用筷子指点着一座都城巍峨壮阔的风景,呈现着火锅主人的慷慨大气,生活的祥熙康庄,它是外祖父对老女儿的馈赠。

  我外祖父名讳朱国栋,出身木匠世家,是民国时抚顺千金寨有名的大木匠。这个“大”,指的是外祖父不止手艺精湛,还是一个从房屋设计、用料到施工整体“包活儿”的生意人。外祖父承揽活儿,以5间房为最低,少于5间房的他不承揽。我在老家曾看过外祖父建起的昔日的老房子,真是一座木质建筑的杰作。房子又高又大,又长又宽。分东、西两大间、南北双炕,中间是宽敞的厨房灶间。房屋架构全部是插积木式的木楔结构,通体没用一根钉子。这间老屋子从上世纪30年代起屹立了近百年,直到前几年才被村里的人推倒翻建了。

  外祖父是独生子,一辈子好吃好喝的美食家。他能耐大,规矩多,脾气也火爆,从没受过委屈,但亡国之恨是外祖父永生不忘的切肤之痛。

  一次是日寇袭击北大营,正在那里做工的外祖父深夜里从睡觉的日本哨兵身上悄悄跨过去,死里逃生。另一次是日寇侵占抚顺时,曾在千金寨办了个“大仓株”建筑公司,鬼子知道外祖父懂图纸、会设计、手艺精湛,就硬逼他去当施工的班头。外祖父不答应,被鬼子打了几十镐把,皮开肉绽也不屈服。最后在人劝说下,为保存一家老小的性命,才不得已答应了。外祖父年迈时,怕自己的手艺失传,硬生生把已经是“知识青年”的二孙子逼成了木匠。祖孙二人都是火爆脾气,传道授艺吵得凶,但学得也精。我家80年代的老立柜,就是我二哥的手艺。


王尧:紫铜火锅 图2
作者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外祖父手艺好,能赚钱,为人慷慨,名声好。带全家住在千金寨时,曾遭遇了一场抢劫。那是个风大雪急的严冬深夜,几个贼闯进了家门,手里都拿着家伙。外祖父惊醒后,急忙披上衣服起来招呼。一看这些人都不面生,大抵是素常流浪在千金寨街头的乞丐、无业游民。外祖父是手艺人,也是见过场面的生意人,就对这些人说:“哥们你们既然来了,是瞧得起我朱某人。大冬天的不容易,你们要什么就只管拿什么,咱们和气生财。”这些人说:“我们别的不要,就要棉被。这天儿太冷了,要不我们都得冻死。”外祖母急忙把给我大姨准备的嫁妆,——崭新的“四铺四盖”(棉被和棉褥)拿了出来。说归说,只给东西不给钱要打发这些贼,就算走了也难免留下后患。为了“破财免灾”,也出于不忍,外祖父又把身上的“浮钱”(随身携带的现金)全部掏了出来,这些贼千恩万谢地走了。外祖父第二天就带着全家弃了千金寨的房子,搬回乡下,所以老家才有了这座集外祖父毕生手艺建起的老宅。

  母亲回忆,每逢春节,外祖父干了一年挣足了钱,就要回家跟妻儿老小过年。那时兵荒马乱,盗匪四起,外祖父怕被兵痞、“胡子”抢了,就雇个毛驴“驮子”往家驮钱。他先脱下体面考究的衣服,哪怕再添点钱,也要去跟乞丐换衣服。他换上乞丐的破烂衣裳,拿着要饭的破碗,拄着打狗棍,再往脸上涂上几抹黑灰,打扮得蓬头垢面。把大洋满满地藏进“褡裢”里搭在毛驴的背上,再把乞丐的馊饭稀粥、剩汤剩菜都一股脑浇在“褡裢”上,弄得臭气熏天。过城门时,熏得兵痞们连声斥骂“快滚、快滚!”,就把钱平安带到家了。

  外祖父进家门时,外祖母根本认不出这又脏又臭的“花子”就是自己的丈夫,急忙央求这位“花子”:“哎呀,你快说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可别进我的家门!”外祖父生气了,用手把脸一抹,像孙悟空现了本相:“你看看我是谁?快给我做饭!”

  小时候春节时拜年,每年初一,都要在大舅家吃年饭,而火锅照例是最隆重的盛宴主角。进了门,先要给外祖父母磕头,再给大舅、大舅母磕头,再依次给哥哥姐姐行礼,一家子热气腾腾,热热闹闹。每逢这时,老抚挖电气、安技科长的大舅,总是亲自下厨,脖子上搭条白毛巾,亲自升火锅款待我们。火锅的主料是大舅母手切的猪肉片、酸菜,调料除了用葱、姜、花椒、大料、咸盐、味素,还要有野鸡骨架熬成的高汤。等炭火把肉菜煮熟了,还要沿着火锅的“护城河”撒上一圈切好的韭菜末。那味道鲜美无比,永生也不会忘记。


王尧:紫铜火锅 图3
作者外祖父母和大舅一家曾居住过的东公园一町目的老抚挖专家楼旧照。市档案馆藏


王尧:紫铜火锅 图4
市档案馆藏


王尧:紫铜火锅 图5
作者大舅朱酉康作为老抚挖高级知识分子、安技科长,在“文革”中被“洗澡下楼“时,曾带着外祖父母和全家搬到东大院这样的平房里居住。(市档案馆藏)


  我最爱看外祖父吃火锅。外祖父盘腿坐在炕桌边,用的汤碗和羹匙极其讲究,都是上好的瓷器,质地很厚实也隔温。等火锅熟了,外祖父先要喝汤开胃。只见他缓缓端起盛好的汤碗,先用羹匙盛一匙尖,慢条斯理,文雅地吹拂着热气,“细致板牙”地品着味道。每次吃肉片、夹酸菜都是不多的一筷子,送到嘴里慢慢咀嚼,眼睛也微眯着,美美地品味着。

  外祖母把我从出生时带到11岁,直到她撒手人寰。我出生时,外祖父也高兴得开怀大笑,宣称“我从里到外,有八个孙子了!”我们在农村下放的几年里,经常回城里的大舅家看望外祖父母。我大舅是孝子,不论公出时还是日常,总是要给父母带回点心,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房间横梁上就吊着一个小柳条筐,里面总是放满了各色各样的糕点。这个小筐是任何人不能动的,唯有我例外。每次回去,外祖父就笑眯眯地用拐棍把横梁上的小筐挑下来,放到我面前,任外孙子随便吃。5、6岁时,外祖母教会了我下象棋,而每次跟外祖父下棋,外祖父总要笑眯眯地“输”给我。


  每当要离开外祖父和外祖母,再回乡下去,外祖父都要吃力地穿起厚厚的衣裳、棉鞋,戴上帽子,拄着拐棍,和外祖母一起,蹒跚地送到小房的东墙,目送我母亲带我和妹妹离开。早晨的太阳映在矮小的小房东墙,温暖地照射着,更像是一轮和蔼忧伤的夕阳。东墙边颤巍巍站立着的,是我视线里渐行渐远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身影。

  我母亲尽得外祖父的家传,调制的紫铜火锅味道也极其鲜美。现在母亲近90岁高龄了,已不下厨房了,这口紫铜火锅先是由炭火锅改成了电火锅,后来也成为家里的藏品。虽然已不再华贵精美,但它的味道已经融进了我的人生,我的记忆,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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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1964年生人,先后在我国首家挖掘机制造厂——原抚顺挖掘机厂、市外经委、市商务局、市科技局工作,现任抚顺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多年来,撰写近200篇以老抚挖为主题的工业历史轨迹及家庭生活的回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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