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秀江散文：声音（续）

  去年，我曾以声音为题写了一篇散文，追忆在往昔岁月中，留在记忆中那些美好，祥和的声音。我的阅读量算不得广博，不知是否有同题材作品，但我为什么要写声音呢？

  世人常说，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声音于我，便是逐渐远离的失去。

  春天还在周而复始，那片传出布谷啼鸣的绿荫还在，布谷的声音却渐次微弱以至在耳畔消失。不仅布谷的啼声消失，麻雀的叽喳，燕子的呢喃也渐次消失了。小区孩子们的嬉闹声也不再响起，当然，孩子们的身影也越来越少了。

  清晨卧室外的厅里变得寂静了，偶尔的一个响动，就显得格外突兀。如果那一声响动是语言，也是含混不清的。

  朋友聚会的餐桌，如果是那种大大的圆桌，我就不大敢与对面的客人们对视，我怕对视的结果，发现他（她）在同我讲话，却不知在说啥，其状尴尬无比。这时，我最希望坐在身边的朋友能给我复述一下，如果这复述是体贴而不是张扬的话，我对这位朋友的友谊立马升值。

  如果圆桌不那么大，或讲话者的语言音频，响度都适合我，那便是我心里最敞亮的时刻。但这样的敞亮不易得，因为还需要清净的背景环境来保证。如果大家情绪高涨，七嘴八舌，送到大脑的就是一锅粥。由此，尽管喜欢和朋友们餐聚，可聚餐的场合常常令我爱怯交织。

  老年大学再有理想的科目，或得知社会上有哪举办感兴趣的讲座，首先想的是前排还能不能有座位，是任课老师及演讲者的口齿及发音，不再有想去就去的坦然。

  酷爱旅游的我，一直不惧旅途遥远，陌生和孤单，但近年不再那么勇往直前了，潜意识里有了顾虑。怕导游的告知听不清，怕中转过程问路的麻烦，怕各种窗口的交流障碍，怕车站港口的嘈杂扰乱了广播中车次船次的通告。

  曾经，我从旅途中获得很多鲜活的知识和见闻，如今我只有见而鲜有”闻”了，我甚至要有意回避那种热情善谈的陌生旅伴，不好要人家多次重复或增大音量。而为了礼貌徉做倾听状，其实是很累的，为避免这种折磨，只有拒人千里之外，专注于看景看书看手机。

  感谢我这双眼睛，大半生对视力超负荷透支而鲜有保养，如今它又得继续超负荷，去尽力弥补听力的弱化。

  无论电视还是手机视频，如果没字幕，不管音量开多大，即使自己都嫌大了，也还是听不清。那种经过“电子科技”处理过的声音，更增加了辨别的困难。一旦有了字幕，有了视觉的助力，就觉得声音也清楚了，感觉中便有声有色。

  对音乐的感觉也有了迟钝，曾经熟悉的歌曲，不能马上分辨出是什么歌，直到听清了其中的一句，后边才觉得像这歌。

  不仅同外人，同家人的交流也有了心理负担。有些事情想说想问，一想起听不清时，需要他重复的困难，便把话咽了下去，除非必要，否则一定不开口。话虽听不清，脸色还是看的清的。

  感谢我的晚辈，出于礼貌和孝心，对我没听清的语言，重复不厌其烦，而且神色不变。同时，音量的增强并没携带厌恶的味道。他（她）们用事实证明，声音响度的大小与语气的善恶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感谢如今还愿意同我交往的身边的朋友们，他们肯于为交流多付出耐心和心力，其实做到这点不是很容易的。

  我知道，在听力弱化的过程中，我会失去很多，也充分认识这些失去所带来的影响。所以曾先后多次求助于现代医学，从企业医院到市立，省立，最高到了应该是国内权威的专科医院吧！这里简述一下在这个权威的专科医院的求诊经历。

  大约十年前，在沪上儿子家，交通也还方便，起个早赶到医院，在医院的医生介绍栏里，相中一位，便挂了他的号。排到了，问了几句，便开单做听力测试。然后排队，检查，拿到结果回诊室，待到医生午餐回来，递上单子，医生简单看了一眼，说没办法，年龄大了，听力自然就会衰退。我不甘心，同医生说：自然衰退，我的年龄还不至于吧！看介绍您的医术可以听力再植，应该比我这个难度大吧！就依您说我是自然衰退，是不是想办法帮我延缓一下这个衰退过程呢？医生不错，给了我几条：1，注意休息 2，注意营养 3，耳朵不要进水。

  这次求珍虽然没什么实际意义，但毕竟走完了求诊的流程，而且成本不高，也没受什么格外刺激。比起去北京那次求诊，正常多了。

  在这之前，看见一大报上登一则消息，说是北京某医院一医生，经过探索积累了治疗耳聋提高听力的成功经验，并治愈多例听力患者。大报还能骗人吗！便慕名而去。

  该医院的确存在，该医生好像也存在，但没人说出其什么时候能在岗，其实医院里也没几个人。

  求医无果，就求助于现代科技吧！近几年感觉与外界近距离的交流有了明显障碍，便决定佩戴助听器。这事不用去省城都市，本市就不少家。一番选择后，花费了我两个月的退休金配了两只进口助听器。当我满怀希望带上之后，发现它增强的是响度不是清晰度。而人类语言的交流一定得听清，非得清晰度不可。

  面对我的失望和懊丧，验配师给出的理由是：我这种属于神经性耳聋的不好矫正，要有一段适应。现在适应了几年，感觉比不带，还是好一些。特别是汽车喇叭，电话铃声这些不苛求清晰度的响动，效果明显。包括路旁树上的鸟鸣，也不时可以听到了几声。但对于人际交流，效果仍不大理想。

  辩证法讲，事事都有它的两面性，我曾用这条规律套用了很多实例，此刻也用来安慰自己说：听力差，也少听了很多噪音。这的确是，风声，雷声，汽车喇叭声不再震耳；邻居们也都很讲究，没啥动静。我这里还没总结出几条，那种化工厂加热炉的熊熊燃烧声，便开始连续地充斥在耳畔，越是夜深人静，响动越大，连绵不绝。知道光心烦也没用，我自救的办法是，让思维动起来，专注一件事思考，直至困倦袭来。

  有朋友问过我，听力的问题有什么原因吗？是的，有果一定有因。在这里，提醒一下诸位如接触噪声环境，特别是强噪声环境时，一定注意听力的保护。也许当时没明显表现出后果，但听力的衰退，一定比正常的衰退来得早，速度快。

  听力毛病看着不疼不痒，但对生命质量的影响不容小视。它会把你隔绝在人群外，你周围的信息会被大量屏蔽，从而加速你大脑的老化；它会离间你和家人友人的关系，导致你的孤独无助。它会咀嚼你的自尊和人格，导致你走向抑郁等等心理问题，这种屏蔽和蚕食旷时日久，将伴随终生。

  当然，如果你有温和体贴的家人，有丰富强大的内心，有听力以外其他感知器官的健康，或许可以战胜听力弱化的不利影响，那就太幸运了。

  一位朋友，有长期与听力患者接触的体会，曾开导我说：不能怪别人的不理解和没耐心，人家感到的麻烦，毕竟是咱的毛病带来的，首先应该咱道歉。必须同外界交流时，要先向人说明情况，取得对方的了解和理解，才便于交流。

  这番开导，听后获益匪浅。是啊，病症和不利影响是客观存在，自艾自怜于事无补，只有积极面对。或许可以发现，生活又开了一扇窗口。（2013-10-2）